第八回 阴骘鸟的祭祀
船上的尸体都已经被海龙帮收敛干净，血迹也被洗净．原来的货物依旧停放在原来的位置，不曾动过．轻云又想起自己捡到的那个木盒．强盗杀人多为财，并非一定要死人．他们不动货物，显然他们找的东西，并不在这些寻常货物里面．之所以追杀剩余的人，莫非其实是为了自己找到的木盒？这般猜想间，已到了上层的客舱．原本血迹洗净，此刻却又闻到刺鼻的血腥．只不过，这次死的是海龙帮的人．
他们的死状各异，有的就死在床上，有的则躺在门口；通道尖、楼梯口，都有扑伏的死尸．就好象突然之间，为恶魔摸到了他们的住所，趁着睡梦，将他们一一杀死．等他们发现的时候，却已然来不及．
绝暗突然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．这些人的死状，和外面的尸首，基本差不多．他惊恐而不敢相信地叫了起来：＂它们都是畜生，而舱口都是隔板盖上的，为什么它们可以下来？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！＂
轻云却因为见了扬州的腐尸遍野，显得比他镇静的多．他只是淡然道：＂他们并不是普通的鸟．他们妖异，灵性，也有着人类一样的思想和智慧，要做什么事，也绝不会比人差！＂
轻云抬头望去，绝暗目中突然有了熊熊的烈焰，这是怒火，也是战意，是见到残忍与恶毒、死亡与恐怖后的奋发与振作．残酷的现实无法将他击倒，反而更坚定了他生存的信念．他严肃道：＂我们必须活下去，也必须离开这里．这条船，是我们唯一的出路！我们……＂
话到这里突然停顿了。一种下意识的危机感，他的剑本能的向后刺出，一个兵器掉落声落入他的耳中。
轻云则是看着他背后，直接呆住了：那是个刚吸食了一些尸气而形成的僵尸。它的脸上泛着绿光，死鱼般的眼珠里透出了冰凉的凶气。若非绝暗的第六感强，只怕早已像这些海龙帮弟子一般，成了一具死尸。
“他的魂魄还在。”轻云道。直到这时，他才想起个严重的问题：“这里是盘古异世，不像人世间那样——人死化鬼。这些人一死，尸体若不被阴鸷鸟吃掉，他们迟早都会变成僵尸１
绝暗一呆，也感到事情的棘手和严重性。
好在，轻云带了紫电剑：“就让我用紫电剑送他们一程吧１
紫电剑下，一具具尸体化为灰烬。
轻云自嘲道：“不知道我这样做，是算杀了他们，还是给他们解脱？”
绝暗没有答他。这本身就是个两难而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他抚摩着乌雪剑。
乌雪也是柄宝剑。
可是自从他消沉后，这柄剑就黯淡了许多。如今，这艰难的逆境中他又重新振作，这柄剑是否能还如当初一般，焕发它异样的光彩？
轻云则还在思考，他要找出阴鸷鸟的弱点。任何事物都有其弱点，阴鸷鸟必定也不例外。若是紫衣此刻清醒的话，她是一定知道的。但如今，谁来告诉自己？难道，是要找那白胡子老头“造化”？
他心里有些阴霾。他对这盘古异世的感觉并不好，连带对这个神仙的印象也不好。但除了他，似乎也没有人能帮忙了。
造化很快就出现在两人面前。他睿智的目光似乎一眼就洞穿了两人的想法。然后，就是他招牌式的胡子乱颤的笑颜和他和蔼的笑声：“你们想对付阴鸷鸟？听老人家一声劝，早早打消这个主意。”
“阴鸷鸟，是因人的贪婪而生，也只因人的贪婪而灭；世上很少有可以消灭它们的办法。它们是日久成精的妖怪——成千上万人的贪婪之心共同汇聚，才能生出这样一个世上罕见的怪鸟！而它们也很少能留在人间，大多聚集在这盘古异世的阴极岛，鸷空山上，沉睡不醒。若无人的罪恶诱惑他们，他们是不会苏醒的。”
轻云二人吃惊地听着造化这番解说，顺着他的目光所指，向身后望去。
在造化奥妙的神力下，两人目光所对的船舱渐渐化做了飘渺、虚空，又好似一面透明无形的镜子，让他们看到了船舱外的一切：
无数的阴鸷鸟展翅翱翔，盘旋在天空，却队型一致，方向统一。就如同在天空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旋涡，逆时针方向，做着周而复始，永不停歇的旋转。那仿佛是在进行着某种仪式，更显然拥有着巨大的力量。
从那些死人碎尸身上，无数的黑气在向那旋涡中心聚集。那黑气源源不断地自那死尸上冒出，越聚越多，越聚越浓……那沉沉黑气，更象是永无止境。
这黑气究竟是什么，轻云也看不明白，那究竟是死亡的气息，亦或是怨气或罪恶之气，他也说不上来。但这惊险关头，他也不敢动问造化，更吃惊更令人害怕的事情，还在后头——
黑气笼罩下，那些死尸身上突然有了可怕而不易察觉的变化。死寂的修罗场上，有了咕噜噜的怪声，那声音细微而低沉，但惟其如此，更让人感受到这乱葬岗般的广场上动静可怕。
“啪”地一声，一个死人的头顶破开了一个小洞，似乎有什么东西自他头里射出，飞向天空。轻云冷不防吓了一跳，额上微微现出冰冷的汗珠。
但这还只是开始。
一股暗红的污血自那破洞缓缓流出，瞬间染花了那死尸惨白的尸脸。但突然，那血流如受压的喷泉般喷射起来，而众人更听到一声声类似婴儿哭声的“哇哇”哭声。
哭声中，那死人头顶破洞“噗”地裂开，越变越大，突然间，一张坚硬而锋利的鸟嘴从洞里破出——先是那尖尖的利嘴，接着是那全身是鲜血的脑袋和身子，而它身躯的下端，赫然和那人脑海连结——它骇然就是从那死人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！
哭声渐渐大作，无数的阴鸷鸟从死尸的身体里破体而出，有的是从腹里，有是的从胸腔，有的是从脑后……
这是更加血腥而恐怖的一幕！宁谁都无法再看下去。轻云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，瘫倒在货物上。那婴儿般的哭声此起彼伏，响彻云霄，轻云却突然惊起：这凄厉至极的哭喊声是否会传入山洞，惊动洞里的众人，他们又是否会出来一察究竟？
他不敢想象，更不能想象！
此刻的洞中，紫衣还是昏迷不醒。谁人也无法知道：她的一丝精魂，已然离开了自己的身体。
飘渺之中，她竟然全然忘记了自己所为何事，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飞越高，而洞中的众人，就如同一具具死尸般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。除此之外，看到的尽是浑蒙一片。她看不到高耸入云的笔杆峰，也不见遮天蔽日的阴鸷鸟；她看不到满地的死尸和血腥，也感受不到危险中的轻云和绝暗。
所有的丑陋与邪恶，恐惧与危险，都离着她远远地。
她在那空中漫无目的的漂啊漂，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做一事，数日前的羽鹤传书，她已经耽搁了许多时日，那伏魔山的为难关系着天下苍生，她是该找个时候去看看究竟了。心中这样想着，就往那个方向去。
可也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，始终看不到那个地方，远远地望着前面一个高大的身影，呆呆地站在那云天上，背对着她。
那背影她却十分熟悉，那是朝斧。
她也说不出，为何会在这样的时候，这样的地方，见到朝斧。
她想呼喊，却发现自己喊不出来，却听到朝斧生硬古僻的话语：“天地为开，吾之所居；天地为灭，吾之所废。”
说完，无数的金光自朝斧身上射出，那样的耀烈，竟是连天上的烈日都无法比其光芒。而他的身影也渐渐变化，收缩幻形，突然化做一柄耀彩绝伦的巨斧，狠狠地向天空砸去！
天地间倏然为之一震，天崩地裂，一片不见任何光线，永远看不到边际的黑出现在紫衣面前，她所在的世界迅速崩溃，身边的一切迅速消失，直到她那飘渺的身体也突然破碎，迅速被那黑暗吞噬，她才倏然醒了过来，吐出了一大口鲜血。
无痕自是喜不自禁，欢呼道：“你醒了，终于醒了１只要她清醒过来，自己这二十年苦修的内力便不是白白浪费，而一直提着的心思，也终于可以放下。
而紫衣的身子还是很虚弱，她无力地伏在无痕肩上，根本连站都没有力气站起来。而这一清醒，自然明了先前的意境一直在神游太虚，简而言之，那便是做梦。但这梦竟是奇怪的很，梦见的竟不是自己此刻最亲近和信赖的轻云，也不是视若兄长的无痕，更不是自己朝暮期盼、日夜思念、最疼爱自己的师傅，而是那个自己平时并不太注意的朝斧，进入了自己的梦中，而梦里更是那样一副景象，那似乎是一个预兆，在暗示着什么？
巧的很，她正这般想间，另一边也传来随玉的欢呼声，朝斧竟是和她同时醒了过来。
他似乎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：“我这是在哪？”
“我刚才好象做了个梦。”
朝斧又警醒地自言自语道。
这让紫衣更是注意，望向朝斧的目光中有些意味深长，笑道：
“朝大哥可记得是什么梦？”
朝斧的脸色便有些不太自然：“迷迷糊糊的，哪记得清楚……”
无痕小心地把她安放到一角，有些责怪道：“刚苏醒，问这些做什么？少说话，多休息１
紫衣感激而又俏皮地一笑，察觉到这心中大哥眼底的几丝疲倦。虽然这些天来她一直昏睡不醒，但清醒过来，一望眼前情势，便知数日来是得了谁的照顾。她嘴里不说，但眼中的丝丝柔情早已将她心中的感激表露无遗。
无痕却似受不得这样的眸子，偏过了头去。
“轻云和绝暗去了外面，打探消息，还没回来。”
这话只是淡淡的，却让随玉心中一揪：“无痕大哥，他们都已出去了那么久，为什么还没有回来？”这些天经历的事情，让这个从未见过世间悲惨和恐怖的富家千金感受到了太多的惊惧，心中留下了太大的阴影，现在心中最害怕的无疑是那个她心中最牵挂的人遭遇什么不测。
这些天来，她的心思虽无人挑明，却又谁人不知。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念头，关注起了外面那两人的安危来。
而这时，一声声凄厉至极，犹如婴孩般的哭喊声适时地传入了洞中，勾引着每个人都忍不住有了出洞一看的念头。
刚苏醒的朝斧很快便恢复了精神，没有露出半点疲惫倦迨的神态。“我出去看看１
谁也不会知道，就在朝斧二人苏醒的时刻，一颗彗星自远方飞来，划过了天空，渐渐向这边飞近。
很快地，那道突然掠过天空的耀眼白光引起了轻云三人的注意。它实在太耀眼，太接近；那成千上万的阴鸷鸟受它一惊，竟然散乱了队型；而你抬眼望去，还能清晰地看到它划破长空的整个轨迹。
轻云在这里看到的吃惊事实在太多，他也收起了先前的不敬之心，恭谨地向造化垂问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造化拂须道：“这是冲星，也是归星，它的出现，是给迷失的人，找到回去的路１
这话说的清楚分明，轻云自然听懂了，他欢喜道：“你是说，我们可以回去？”
这是他最后一句话，很快身影便在两人面前消失。轻云想抓去抓住了一片虚空，这关键的话他还没弄得太明白，更何况最关键的：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这些阴鸷鸟，这狗屁神仙竟一点也不帮他，就这样跑了。
绝暗的主意算计在了船的身上：“看来是要出海，我们是坐船来，船也少了一艘１
这两个理由，轻云也觉得很有道理。但噬血的阴鸷鸟控制了整个陆岛，自己又能用什么办法避开它们，将山洞里的众人安全地接到船上呢？
“还是我去接应吧。”绝暗道：“我的夜遁之术，即便是妖怪，也休想轻易发现１
于是轻云留下，绝暗再次返回。
此时，天色也真的黯淡下来，陷入了黑暗。
